2019年1月2日 星期三

想像的共同體_- 我是誰?

「eurasia」的圖片搜尋結果


發現這像是一段揮之不去的焦慮,每次開始敘述似乎都在重複這一段記憶。
但這是為自己而寫,對讀者而言可能沒有太大意義,然而這是一段對自己的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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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小一頭紅髮,在一群小朋友當中顯眼,在不熟悉的老師朋友眼中顯得叛逆。窩在爸爸裁縫窗簾的工作桌底下的書庫,翻閱著過期的讀者文摘不亦樂乎,反而跟人打交道覺得有點辛苦。

對於自己是不是被接納喜歡的,總是帶著不安與質疑,一種一生的不安全感。
畢竟讀懂文字比讀懂人的想法容易多了,畢竟你不用跟作者去互動對話,高興怎麼誤解就怎麼誤解。

總是在思考,到了讓爸爸說:"聽到你在思考就讓人害怕。"的程度,想來是害怕這份思考帶來的裹足不前,覺得總是在面為這個巨大世界的不理解感到猶豫。因為膽小而猶豫,但猶豫會需要付出代價,又彷彿膽大無邊的讓自己拖延猶豫著,就這麼走到了今天。

國中時代是人格發展的一個巨大壓力鍋,我覺得整個班級像是一塊蛋糕被升學壓力這隻大手擰成一團,因為分數的分級衍伸出另外一種分類,Y字型的三個頭,左上角是默默顧好自己念書的一群;右上角是博取著關注發洩壓力的一群,下方是因為個性或外型默默成為團體中的被霸凌者。霸凌的存在,助拳的人們,看熱鬧的人們。冷眼旁觀的人們,默默念書像是甚麼也沒有發生的人,也許這是我對這個社會的模糊印象。覺得自己在其中游移著,覺得有種迫切該做點什麼? 

很勇敢的猶豫了,很勇敢的在同儕壓力下為被霸凌者說話,沒有太多幫助而自己成為另一個被霸凌的人。也有軟弱的時刻,跟被霸凌的同學互動之後有些片刻也成為霸凌者,自己也不是很清楚自己的心思意念,只是覺得--有趣,也許在踐踏同學書包時有種站在別人頭上的優越感?

上了大學,因緣際會參加了嚕啦啦。
這個帶著理想性的團體自詡為傻瓜,信仰著人人為我我為人人,犧牲奉獻為青年服務的理想。
這些傻瓜們樂意為了青年,為了傳一份情,為了身邊的伙伴,為了新進的學弟妹付出不遺餘力,於是願意策劃執行在跨年夜近百人在南投霧社的山上的類軍事操練,為了讓學弟妹看到壓力下的彼此是甚麼面貌,為了看到曾經輝煌的山中餘音。

一年十個階段,那是一段不凡的旅程,半自願半被迫的跟一群夥伴一起走過,然後成為所謂的嚕啦啦之一。然而學長口中的:"嚕啦啦的特質是甚麼? 甚麼是嚕啦啦? ---- 你們就是嚕啦啦。" 聽進了耳朵,卻沒聽進心裡。質疑著自己的能力意願,最後質疑著自己是否真的歸屬於此?

大學最後一年在知識之海載浮載沉,日日夜夜細細推敲拆解著數理的考題,一知半解的踏上研究所之路,考上台大網媒所。說來慚愧,多少對資訊領域有熱情的人們沒有通過考試的窄門,而缺了些自信熱情的我卻捧著上榜的肯定有愕然。念研究所的首要其實是指導教授,能指點你的熱情給予你回饋,讓你對某個熱情的領域更深刻鑽研認識。但缺了一份熱情的我不知道熱情在哪特定去找系主任,主任看出我的心虛也只能回應我說: "考上了就證明了你的實力。"

很猶豫的覺得自己不屬於理工的世界,很猶豫的畢業後決定在戰車營服役而不是科技替代役;很猶豫的前往澳洲打工旅行而不是頂著台大光環就業,很猶豫的寫了一年程式之後最後踏上冒險教育的路上迎向讓人巨大焦慮的未知,也很猶豫的辭了工作踏上旅途。

也許,猶豫的存在就是勇敢的存在,也許可以把猶豫置換成勇敢?

一生似乎都在載浮載沉尋找著這個歸屬感,總希望能夠找到自己的屬於,像是物理化學那樣擲地有聲的邏輯證明,願意付出多少代價? 能夠付出多少代價? 尤其這像是一場癡人說夢。

很合理的,屬於台灣的認同焦慮我也沒有錯過。

小學時代曾經是歷史小博士,。直到高中同學肯定日本建設而對十大建設嗤之以鼻,這才讓我意識到原來這些課本上白紙黑字的事情竟然有這麼大的理解差異? 似乎有很多我從來不知道的事物存在,然後開始閱讀,才撞上一個平行時空,台灣文學與台灣抗日歷史;在教科書中缺席的日本建設台灣,以及台灣人對日本反抗的存在。國高中時代對全民計程車與台獨的印象是幫派暴力份子,只要一言不合就會被暴力相向;但其背後的心情想法? 或是自己得到的資訊以有偏頗,那麼媒體被遮蔽的程度? 到底自己眼見所聞的一切有多少可信度?

隨著中國經濟發展升高的威脅感讓台灣人的認同漸漸增加,對岸開始形成具體的存在。課本裏頭指示共匪蠱惑人心竊占大陸兩句話帶過了從八年抗戰甚至之前至今的對岸歷史演變,又是怎麼一回事?

缺席的台灣歷史,塗抹過的中國近歷史,缺席的對岸近代史,像是三股繩子絞在一起的謎團,與我一路相隨。

台灣人,中國人,歐亞人,世界人,像是一層一層漣漪往外擴散,越外面的似乎反而更清楚? 
越在地的反而越模糊? 這個世界到底甚麼模樣?不同的角落是不是有相似的心情感受?
處在那模糊的文化邊界,被強迫分界,或是被強迫融合?

從地圖看來,台灣,中國,還要經過中東才會抵達歐洲,而對於中國的認識要打問號,對於歐洲也是霧裡看花,但中間的中東更是一問三不知,更大的好奇心迷霧籠罩在心中世界地圖的中東上頭。才知道經過一戰二戰,中東也是支離破碎亂七八糟著,比台灣問題還要複雜百倍。

那麼,也許以自己台灣的關懷,也許可以看到一些似曾相似的畫面?
這是這趟旅程出發的背景吧,於是也在一段段決定路線時作為自己的判斷依據。
於是形成一個迫切踏出台灣邊界去看到世界的焦躁靈魂。

也許,回來可以放下這些認同的焦慮能夠安心,不急迫的需要一個解釋一個結果。

2018年12月28日 星期五

終點就是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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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前寫的一篇文件,整理著自己的好奇。
旅程結束後幾場分享,得到的迴響都是很發散,很多主題想要tackle,但是找不到一個一以貫之的中心思想。

也許沒有,或者還需要提煉,在豐富的見聞思緒當中,那份Spirit是甚麼?

想起在facebook 粉絲頁設定屬性時把自己設定在作家,
想起閱讀 "最後的知識份子"一書,提到的沒落的公共知識分子,被研究機構與財團收購的知識分子。

那麼,該笑我的多情,這趟成是為豐滿完備我的世界觀而出走的。
自己感受到的台灣世界觀,在台灣中國以及日本之間擺盪,也有想成為美國一洲的,也有追溯到南島語系的,然而自己求學歷程中史地的課本沒有能讓我對腳下這土地跟世界之間的聯結,有一個比較堅實的認識。

還記得背誦著已經定格在1935的中國地理,背誦著被支解閹割的支離破碎的歷史,某種遮遮掩掩的不能述說在社會瀰漫,儘管這已經是開放黨禁報禁,多少人衝撞體制衝出來的一片天。

從國小上著何嘉仁美語,到大學閱讀著英文教科書,訂閱Times 雜誌,偶爾打開電視看看CNN BBC,在那個英國跟美國對我都只是模糊影子的年代,我對這個世界的好奇,氾濫著。
中國大陸,中東,歐洲,而印度與非洲美洲,對我而言就遙遠了一些。

那些課本不說,電視不講的種種。

聽著電視上名嘴說著大陸如何如何,中東如何如何。然後說著幽浮外星人。

寶傑你怎麼說?

我不是寶傑,但我要印證或推翻我對世界的刻板印象,一個台灣出生長大八零後七年級生的刻板印象,那些課本跟電視教我的。

作家,知識分子,是狂妄也不是那麼不可能,正如同我的單車旅行。
想來也未必能夠如當初所想像,但踏上路就會有不同的見識。

於是我可以放下那些擔心,也許內容無趣,見聞平淡,文筆僵硬,但呼喚我的熱情在那裡,我筆寫我口。

昨天讀完了想像的共同體,覺得一部分的自己似乎被喚醒。
我沒有大學者的研究能量,但也有些自己的獨特經驗可以敘述。

兩年半是一段很長的時光,至今像是擺在我的腦海的巨型原木,暫時不知道怎麼去加工處理,同時又是無法忽視的存在。每天作息出入時常經過,是生命的禮物,也是生命的障礙。它需要被處理(Process)。

自稱是台灣玄奘,因為來自台灣,像是玄奘一樣想要追尋一些甚麼。
也許是活出一個認真探索的精神,一個可以依著自己想像的形狀生長的生命,而不是照著社會的期盼過生活,這樣的生命態度。

可以,忠於自己嗎?

像是玄奘? 為了他對佛教的信仰,付出生命在所不惜的西行取經。

揮灑的,起伏跌宕的旅程,經過了。
這樣的忠於自己,然後呢? 然後呢? 然後呢?
像是一個隧道裡的回聲,我不敢看的太仔細太認真,如果沒有然後呢?

玄奘回國後,主責翻譯佛經,孜孜不倦,兢兢業業,儘管看來應酬活動不少。
而我的然後,還在醞釀當中,也許將跟隨我的孩子一起問世茁壯。

回台灣,真的大概花了一整年來找自己,
在思緒之海載浮載沉,笨拙地踢水揮舞手臂,只是保持不沉下去而已。

親友擔心著,掛念著,
我發現趕快找到新的目標方向,也是我的期盼,
但是某個聲音某個感受,似乎會在這個匆促當中被日復一日輾壓,最後熄滅。

台灣雲豹總經理跟我說,把書寫出來吧。
嚕家學長跟我說,先出書吧。
前輩郭大哥說,如果是他,他會每天花兩個小時書寫,其他時候散散步構思明天要寫的是甚麼。
他說,寫給年輕人吧,那些不懂得冒險是甚麼的年輕人們。

2019年的許願,就是要把這個書,完成。
出發前設定的目標,多少已經完成,成為了那一趟旅程的終點。
然而,那個終點也只是一個新起點,總要一再的回到當初的念頭想法,完成此生的招喚與目標。

時光環境不斷變化,那個想要成就的自己長甚麼模樣?
也許就是那個埋案書寫的自己,也是那個瀟灑遠行的自己,可以把一個地方的過去現在未來的輪廓可以介紹清楚,旅程中總是想要搞清楚每個地方的前世今生,很奢侈的期待,又是一個很真切的熱情。

[讀後感] 想像的共同體

https://www.taaze.tw/sing.html?pid=11100223537

...

這本書解答了我多年的困惑,關於台灣人中國人這些標籤的紛紛擾擾。

兩個啟示:

1) 民族主義是被塑造創造出來的,所以不管是台灣人中國人都在找自古以來的證據來支持這個論述。

所以,是台灣人還是中國人不用那麼認真,因為都是跟劉邦斬白蛇一樣尋找正當性的故事。

2) 正因為民族主義是被創造出來的,所以可以跟著自己的熱情跟信心,去努力形成一個新的共同體。

所謂的台灣這塊土地上的人民,充分可以延續過去因為日本殖民而形成的共同體,
加入國民黨時代的種種,東南亞新移民,以及兩岸的難分難解的新共同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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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愛爾蘭血緣,愛爾蘭面對英國跟台灣面對中國有些雷同之處。
同樣隔了一個海峽,長期的歷史影響所以有同樣的主要語言。
同樣面對海峽對岸的長期殖民差別待遇,形成自己的認同體系,也在強化自己的獨有文化。

作者提到,

出生自愛爾蘭家庭,在美國求學時,在同儕中有英式口音。
回到英國之後一開始有美國口音,後來又是愛爾蘭口音。
像是跟對岸夥伴一說話就露餡,藏不住的台灣口音,像是一個標記。

而這個差異,讓人思考,到底我是誰? 我跟你一樣不一樣?
真的差別很大,大家都沒有意見。

然而就是在那些小差異,要找相同點相異點都可以,那就看你要找甚麼了。

而譯者吳睿人,在芝加哥大學的博士論文就是在討論台灣民族主義的起源。
因此有這本書的翻譯問世(1999年)。

這本書(英文原版)1983年出版,至今覺得還是滿引人入勝。
覺得行文輕快,資訊量又很大,看完之後還覺得意猶未盡,
因為旁徵博引的,有些延伸自己的認知,有些是自己的全然未知。
論點頗新奇,覺得是好書。

作者因緣際會地在印尼做了幾年研究,

之後因為寫了一篇文章戳破了印尼政府的官方說法被印尼政府禁止入境所以去泰國待了幾年。
所以能夠以東南亞的在地文化,以及歐洲殖民母國的政策,以及後來各國政府獨立後的政策,
對比歐洲與拉丁美洲之間的關係演變,試著看清楚民族主義怎麼形成的。
其中印象深刻的是,民族主義,自己是哪個國家民族的人這個想法的形成。
從1800年代才漸漸形成,隨著歐洲地理大發現形成的歐洲與美洲之間的羈絆開始形成,開始演化至今。

在那之前,皇帝,或是宗教的認同,比自己是哪個民族還要來的更明確好懂一些。
於是從歐洲國家因為印刷資本主義興起開始有印刷品的販售,
才連結起一群你從未碰面但卻可以想像他們的存在的族群,
然後而開始形成的民族論點(英國人,法國人...)。

當今的民族主義,就是這民族論點在世界各地轉了一圈,漸漸形成的。
從歐洲跟美洲之間,殖民地與殖民地母國之間的拉扯開始,
然後歐洲各國的君主開始偷換概念讓自己擁有統治民族的正當性,
像是從歐洲國家對殖民地增刪著歷史已成立自己的正當性,
殖民地取得自主權後之後的換湯不換藥,一樣在努力確定自己的疆域跟歷史主體性。

中國也從清帝國過渡到共和國(不管 PRC or ROC 都是 republic)
是相對於帝制的政治制度,然而又需要延續這個帝國的營運,於是需要發展出種種的想像方式,來維持運作。
而日本人努力讓台灣人覺得自己是日本人,後來國民黨努力讓台灣人覺得自己是中國人,都是類似的行為。

民族主義,把人歸類民族,本來就是一個想像。
像是自我實現的預言,因為人們漸漸接受習慣這個想像,根據這個想像行為舉止,於是想像就成為事實了。其中對歷史的記憶與遺忘,建立塑造誰是自己人,誰不是自己人的一些概念偷換,也很微妙,要記得的,同時也是要忘記的,就是選擇性的記憶了。像是我們被記得抗日卻不記得台灣被美國空襲的歷史,這就是一個共同體的塑造,只是這個塑造排除了一些族群,所以被詬病至今。

最特別的是最後的後記,1983到1999,這本書十多年來在各國陸續出版的過程。
從沒沒無聞到被相關科系當成參考教科書的歷程,也是民族主義這個議題被各國陸續關注研究的過程。然而因為這本書舉例了很多國家的歷程,民族主義也是一個比較敏感的話題,跟一些機緣,

這讓本書在各國翻譯問世都有一些或多或少的故事,也是一個各國國情的觀察。

總之,好書。

2018年12月26日 星期三

生命之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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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音布魯克-新疆九曲十八彎

https://redmoa2ecycling.blogspot.com/2018/12/blog-post.html

照片拍自巴音布魯克。

旅程出發前滿滿的未知,每到一個地方才根據地圖以及當地博物館陳列館,以及百度導航完成自己未來一個星期的計畫。

本來還在遲疑是否要去這個九曲十八彎,因為旅途邂逅了兩位夥伴,來自四川與山西的年輕人,於是三人同行拜訪這個地方。

生命之河靜靜流淌,踏上這趟旅程是自己奮力向前的決心毅力。
而會到這個地方,遇上那些人,是順著河流而下的機緣巧遇。

* * * * *

生命之河流淌,自己的方向跟水流的方向都很重要。
是該費力划槳或跟隨著水流而下? 有時有時吧。

自己的生命路程,一直都是奮力划槳的人,
深深的恐懼感覺得自己如此渺小不足;同時求學的光環又讓自己帶著幾分的驕傲。
努力念書,閒適的漫遊著閱讀,隨興所至的運動。
跳到體驗教育的場域,從零開始的面對自己無知的恐懼,
勉力應付著種種,兩三年後取得一些突破又再度撞牆,五年後有種不得不離開。

單車之路是自己選擇的道路,像是願意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但與其說那是朝向哪裡而去的逐夢,更像是在人生旅途中突然失去動力方向,
槁木死灰的給自己一劑猛藥,脫離熟悉的事物而讓自己浸泡在自己一直以來的好奇與關注。

賣力的前進,為了給自己交一個成績單,或是要給世界一個績效看?
兩者的邊界模糊著,自己是甚麼? 脫離社會還存這個自己嗎? 脫離父母家庭社交圈的評價我還是自己嗎?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在蹣跚奮力的前進著,但同時又像是在漩渦中打轉的船隻原地踏步著。
也許是清教徒的工作倫理觀,不事生產似乎是一種罪惡;或是華人世界的勤有功嬉無益,
所以單車遠行,邂逅遠方的人事物,形塑自己的世界觀,似乎是一種不合理的浪擲?
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只有成家立業五子登科才是正軌?

單車踩踏的片刻,倚在公路護欄刷著手機的片刻,望著無盡的道路時都在問自己,
我在忙甚麼? 甚麼才叫做意義?

如火箭離開地心引力一般脫離台灣生活圈時,我跟這個熟悉的世界說,我在追尋意義,這是一步一腳印。
當火箭在無垠太空中前進,同時我也焦慮慌亂著,因為既有的社會價值觀的羅盤指針亂轉,不再能指出方向。

與其說每天叫醒我的是夢想,該說催促我起床的是如果沒有完成將不知如何向自己的人生交代。
於是即便在我不如歸去之感之際,我只能倚賴賴著自己心中的羅盤,
它說,向前走吧,向前走吧,再往前走一些。

火箭繼續地往前,因為前一個目標沒有完成,或是新目標尚未出現,它沒有返航的理由藉口。
火箭的任務就是抵達目的地,目的地可以修改,但是它不能輕易地回頭轉向。

但是當火箭與另一個飄盪的火箭軌道交疊,它才漸漸形成另一個意識,
自己是一個行星而不是一個火箭?

生命的軌跡,也許並非習慣線性的A點到B點,也許該是一個自轉公轉的相互引力,
像是離開了地球的引力圈進入月球的引力圈,但總再一個太陽系的引力圈裏頭?
那是遇上一個讓你願意駐足,繞著他旋轉而覺得值得無怨尤的重心。
於是緩慢但是不斷朝向目的地前進的火箭成為了一個行星,形成了一個星系。
從倚賴社會價值觀的羅盤,過度到以自己心中的羅盤為依歸,進而要跟這個星系的另一個羅盤互相校準。

旅程的目的地改變了,像是進入了另一個時空。
從工作的波濤洶湧,到旅程的波瀾不驚,
而一趟旅程回來,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自主移盆的植物,
靜靜的在某個角落無聲無息,有點焦躁不安自己的缺少進展。   
但也許那是一個生根的過程,像是植物換了花盆暫停往上攀枝,而是專心的紮根,
讓自己重新穩固下來,因為已經不是原本的自己,也已經不是原本的花盆。

然後才好慢下自己焦躁的內心,像是一段放空的階段,在這接近四十的年歲,再次好好整理自己的生命。也才能重新檢視這段旅程給自己的養分,到底收穫是甚麼?   

2018年10月26日 星期五

07 踏上長征路

踏上旅程完成了第一個段落,推敲出故鄉的位置,拜訪了理論上的遠房親戚,開始正式邁上第二段的旅程,長征路。

革命老區,一路上在村鎮也許會看到一個水泥石碑,上頭就寫著革命老區四字。
說明這個地方是早期共產黨耕耘的地盤,曾經在這裡匯聚英雄好漢,目標要以暴動推翻壓榨底層的社會結構,打造一個更美好的中國社會。

從平和到長汀到瑞金,閩粵贛交會之處,就是早期共產黨的據點之一,所謂的蘇區,相對於國民黨佔據的白區。

如果說我的旅程是受Deray的北京到巴黎分享以及張子午的土耳其旅程直到路的盡頭此書的感召,有名美國記者哈里遜(Harrison Evans Salisbury) 則是受一名1930年代美國記者的感召,在他七十六歲的高齡重走了長征路,在1986年出版了他的旅程紀錄,關於中國,關於長征,關於共產黨,叫做"長征,前所未聞的故事"。

而那名1930年代的美國記者名為斯諾(Snow),在1930年代曾與毛澤東等共產黨員在延安一起生活,後來將訪談觀察集結成冊,由於裡頭的對中國共產黨的正面敘述為中國共產黨帶來了很多正面的效應,也就是中國政府力推的歌頌中國共產黨的書籍,叫做西行漫記。

哈里遜的書,是前輩郭大哥的禮物。這本書是因為郭大哥提問的衍伸,他問我為何想要如Deray一般北京到巴黎? 每個人都有樣學樣北京到巴黎,但是這對我的意義是甚麼?

Deray的旅程是呼應環保,呼應多年前的一場北京到巴黎的汽車旅程,當沿途沒有汽油站也沒有柏油路的年代,那麼我呢? 腦海中模糊的概念帶著我找到了長征這段歷史,那段國共糾結著的歷史。

記得歷史教材中提到的說法是西安事變爆發,剿匪功敗垂成。
國民黨視角的共匪竊佔了大陸,而共產黨視角的蔣匪敗逃到台灣。
到底,在中國這塊土地上經過了甚麼? 學校的課本說不清楚的,讓我腳踏實地的去感受經歷吧。

跟Harrison 相似,他在1980年代重走長征路,以美國人的角度;而我在2015年以台灣人的角度,看這段曖昧不明糾纏至今的歷史。

哈里遜在1980年代看中國共產黨,在社會階段以及文化差異上似乎因為距離帶著多一些的美感存在,加上斯諾書中對早期共產黨的的肯定,加上他的重走長征路是一路有中國官方的隨行,確保他看到的是官方希望他看到的情景,於是他的字裡行間基本上也傳遞出對中國政府正面的訊息。

而我帶著台灣的中華文化基底加上已知有爭議的國民黨史觀以及台獨史觀,以及近代形塑出的中國刻板印象,我帶著戒心探索著這因為距離而令人敬畏或鄙視,覺得美麗或醜惡的中國社會,是著咀嚼出兩岸文化底色異同的味道。

而恰好共產黨長征路為了躲避當時掌握城市的國民黨以及各路軍閥,走的都是偏避的地方,恰好可以深入鄉鎮去感受當代中國面貌,有別於北上廣都市的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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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長汀的蘇維埃政府復舊,在歌功頌德的空洞文宣之下彷彿可以看到當初的共產黨員,懷抱著幾分天真幾分憧憬,十足相信著以暴力解放貧下工農創造理想的社會是一個必經的過程,於是願意地下工作

在長汀的一些老舊宅院裡展示著當時這裡曾經的臨時政府,曾經有哪些部門,曾經在哪個空間開過會議。這是一個在三不管地帶展開的理想國,這是一個國立編譯館歷史課本上從來沒有提過的存在,而這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共產黨驕傲的腳色樣板。

在國立編譯館裏頭的共產黨,純粹作為一個反派角色對抗正義的國民黨,除了蔣委員長與孫大總統之外似乎都模糊著名姓臉孔。而這場為了保存實力逃避衝突而踏上的長征路,在各種艱困環境洗刷下造就了毛澤東,以及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開國元勳們。

看著這個當時的政府,一個正殿裡頭兩側幾個木頭隔間就是中央各部會。正殿中間一個舞台一排排板凳就是開會的地方,舞台上貼著馬克思與列寧的圖像,所謂的馬列思想,另外一個台灣不提的思想,口口聲聲反共救國,但是卻不知道共產黨的思維體系,覺得有著荒謬感。

參考 楊照對馬克思資本論的理解出的一本書,"在資本主義帶來浩劫時,聆聽馬克思:還原馬克思,讀懂《資本論》",可以對共產主義的源頭私想有個概念。可惜的是共產主義追求公平的理想很美好,但執行起來的現實很骨感。傳到俄羅斯,再從俄羅斯傳到中國的馬克斯,分別被列寧以及毛澤東給代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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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長汀的城牆走了一小段,感受長汀作為一個城池的曾經。
這是古城,這是歷史的記憶,若干年前宋元明清的販夫走卒騷人墨客是不是也這樣在城牆上繞個一圈? 第一次意識到城市的城牆,第一次感受到中國的歷史感。

在長汀停留了兩個晚上,留白的一天拜訪完曾經的蘇維埃政府,旁邊的城隍廟,接著在城市的晃蕩當中尋找著書店,尋找著咖啡店,似乎是一個規律,那是我身體跟靈魂可以歇腳的地方。

後來才知道書店這回事在大陸很多地方像是飄忽的存在。
首先在小鎮或城市裏頭往往只有僅此一家別無分號的新華書店。
有時書店在喧吵的手機店樓上,有時店員外出店門乾脆鎖起來。
作為一個公務員體系,下班時間只有早沒有晚。

而在長汀,總算找到書店在城市某個陳舊樓房的角落。然而裏頭沒有甚麼印象深刻的書籍。
找到一個咖啡店,但是裡頭牛排的肉香味瀰漫在空氣當中,咖啡似乎只是一個配角。
點了一杯熱拿鐵,等待過程中抵禦著牛排香味的吸引,因為想說沒道理千里迢迢來這吃牛排。終於盼著盼的看著店員拿了一杯高高的玻璃杯裝著咖啡還插著吸管,對於期待熱咖啡的我為這侍者上的冰咖啡有點失望,但也就不想太講究。

然而,不知道我對於這家店的專業或是自己的智慧是高估或是低估了,當我口就吸管喝咖啡的用力一吸,才發現這是不折不扣的熱咖啡,熱到舌頭燙傷,心中跳腳,氣憤著這玻璃杯加吸管的障眼法,或者該笑自己的後知後覺。

想起在梅縣新開張的咖啡店,一樣點了一杯拿鐵。
看著價目表的價格不低,也看著老闆就在門口的櫃台打開即溶咖啡包,現調一杯即溶拿鐵給我。
望著天花板上用透明膠帶固定上去的氣球作為裝飾,我突然懂了是我的期待太高了。
之後上的牛肉丸子,外面冒煙裏頭還沒解凍,似乎也就只能苦笑著買單了。

然而,咖啡店跟書店依然是歇腳處,只是未必總符合預期就是。

2018年10月17日 星期三

06 中國共產黨-蘇維埃政權

如果說國民黨撤退到台灣變成中華民國政府在台灣不是那麼的理所當然,那麼在中國的政權是否那麼理所當然?

當台灣政黨輪替意識型態轉彎,種種歷史資料陸續翻案,其中總統獎公變成殺人魔頭;那麼歷史再往前回推一步,蔣介石是怎麼在中國兵敗如山倒到了台灣?  毛澤東又怎麼一步一步變成人民的紅太陽,然後才有那些激進的政策?

我好奇,我沒有能夠重建那段歷史的能力,我只能走過這一段旅程從不同的側面認識這段近代史,有別於國立編譯館的共匪蠱惑民心,竊占大陸。然而往往片面的謊言的對立面,並不是真實,而是另外一段對立的謊言,只能說保持一個警醒的態度,去獵取需要的資訊。

單車旅行的特點,是在目的地與目的地之間會經過很多預料之外的地方。
路線本只想著廈門出發,經過梅州,前往瑞金;途中就經過了以朱德為主要形象的三河壩戰役紀念館順帶拜訪了附近的中山紀念堂,以及客家人將領葉劍英紀念館,以及劉亞樓將軍故居,之後意料之外的到了長汀這曾經的蘇維埃政府所在地。

三河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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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三河壩看著一個矮墩的大型朱德塑像對著三河交會的河口彷彿正在指點江山,原來他在這邊曾經阻擊國民黨將領錢大鈞追擊的部隊,讓主要部隊能夠趁隙轉移撤退(1927年)。

陳列館外頭一面牆掛著各種基地,像是革命傳統教育基地/廣東軍區政治部,全國(省)民政系統行風建設示範單位,梅州市愛國主義教育基地,思想政治教育基地,大埔縣學生德育基地。
後來才知道至就是當地學生戶外教學要來的地方,或是公務機關出遊,來這邊薰陶”愛國思想”,對於人們”應該怎麼想”,”甚麼叫愛國”,似乎緊抓不放,只是效果如何就很難說了。

陳列館裏頭一個現地的沙盤,把國共雙方的兵力配置與當地地形標示了出來。

我琢磨著心中國民黨跟共產黨之間的畫面,誰是正面腳色?
也許因為主角認同的關係,我似乎對這個朱德的好感大過於這沒有臉孔的錢大鈞;誰是反面腳色?或是因為台灣的反國民黨氛圍,似乎對國民黨也沒太有認同感。

於是與毛澤東齊名的朱德,江西的南昌起義,湖南的井岡山根據地,第一次進入我的歷史視野當中,這是中國共產黨當局重視的,宣傳的故事,也就是一個政權建立的神話的一角了,大概跟華盛頓砍倒櫻桃樹,蔣介石看小魚逆流而上一樣,他不盡然是事實,然而是事實的某個角度的折射,像是Photoshop一樣把不要的人P掉,把要的人P上去,事件本身只是背景,為了說故事的需要。

葉劍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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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梅州,晃蕩的時光都是認識在地歷史的嘗試。
於是一段常常的步行,我到東山書院走了一趟,安靜的書院,古典的建築,其中相當的篇幅在介紹清末民初曾經在此就讀的葉劍英,像是他的《油岩題壁》:

放眼高歌氣吐虹,也曾拔劍角群雄。
我來無限興亡感,慰祝蒼生樂大同。

梅州算是葉劍英的故鄉,這個後來中共的開國元勳,黃埔軍校的重要人物,曾於雲南講武堂求學,在辛亥革命的中國亂世之中也許像是三國時代的名武將。

我的母親姓葉,於是葉劍英這名字聽起來有種親切,甚至臉型似乎也跟舅舅有幾分相似的感覺。梅州是好些台灣客家人的原鄉,聽聞黃埔軍校裏頭都是共產黨的人,才知道黃埔軍校跟蘇聯關係匪淺,才知道國民黨跟共產黨之所以如此難分難捨,因為都是巴著蘇聯給制度給資源的兩兄弟。

從梅州前往蕉嶺的路上,經過了葉劍英紀念館,這個中共的開國元勳,在地的名人將領,嘗試在多了解一些生平。

葉劍英,曾經國民黨將領,擔任黃埔軍校的主任,開始接觸共產黨,近而認同共產黨,在共產黨的存亡關鍵時刻在自己國民黨的崗位上透露訊息給共產黨,甚至延遲國民黨對共產黨追擊的決策。

他看到了甚麼? 為了個人? 為了國家? 為了民族? 國共之間他的選擇是甚麼?

曾經讀過國民黨內部同情共產黨人的許多,覺得我模糊的意識到曾經共產黨代表的是一個前瞻性,一個充滿理想性的救國救民的經世致用的理念,像是沙俄被推翻而蘇聯強權建立了起來,給中國人一個國家富強統一的嚮往。

那麼這個理想是甚麼畫面?理想又怎麼退色? 1935年的長征路是我的路線,那麼也許我可以看到1935 與2015之間八十年的時空距離?

劉亞樓

意外的,在前往長汀的路上經過了他位於湘店的故居。
是一個客家圍龍屋,門前一個大水塘,故居的一角還養了好一些指氣高昂的鵝。

創建中華人民共和國空軍的飛將軍,參與過長征,的客家人。

瞿秋白

單車抵達長汀,曾經的蘇維埃政權臨時政府所在地。
同時也是中國共產黨創黨人瞿秋白在此被國民黨逮捕並處決的地點。

對他的認識要從多年前,在湖口的裝甲兵學校說起。
部隊生活毋寧是比較體面的囚犯生活,飲食起居的時間被無意義的高度管理著,而史景遷的天安門一書是那時每日有限休閒時間的閱讀,書中介紹著中國從清末到民初知識分子的生平,彼此的人生如何穿插著進行。

瞿秋白就是其中之一。他的母親吞火柴自盡,經濟沒有依靠的他只能選擇公費修習俄文;在社會一片灰暗之中,蘇聯呈現出的共產主義像是一盞燈指出了希望,參加五四運動學運的他於是被點燃了熱情,最後踏上前往蘇聯的旅程,熱誠的擁抱共產主義。積極的把共產主義的思想引介進中國。

共產主義

在中國,馬克思跟列寧總是放在一塊,是中國共產黨的革命精神領袖。

但其實猶太裔德國人馬克思在德國觀察到了社會的一些現象,對資本主義的不公義提出了檢討,提出了共產主義的烏托邦,但是思考的很複雜很理想實踐起來有困難。

而俄國人列寧把必須經過資本主義均富過程的想法簡化成強調無產階級以暴力取得政權,形成了蘇維埃聯邦。

中國在內憂外患當中,價值觀在快速變遷的世界中崩潰,不管國共都借鏡鄰居蘇俄的經驗,在不同程度決定引進了蘇聯經驗,其中共產黨領袖一路更替著,國民黨領袖由孫中山交棒給蔣介石。

但是共產主義跟國民黨倚賴華僑商人江浙商人的支持衝突,因為共產主義為了要達成均富的目標要向富人掠奪財產重分配,於是共產主義跟國民黨終究走不久。

建議參考楊照的"在資本主義帶來浩劫時,聆聽馬克思:還原馬克思,讀懂《資本論》",可以在美國跟台灣的一片冷戰對抗形塑出的共產黨恐懼之外,可以有一個不一樣的觀點。

05 傳說中的故鄉

在一片陰雨中離開了廈門,上了連結廈門與大陸的大橋,告別了老友開始單騎走江湖。


漳州-平和-九峰-大埔-銀川-梅州-松口-蕉嶺-岩前-武平-桃溪-長汀-瑞金

書寫的困難,像是在記憶中繞著圈圈,很多想要敘述的,多少已經敘述過,然後漸漸失去敘述的熱情。像是嘗試扮演一個印表機,將我細碎的記憶轉化成文字;在那之前需要一把掃把,把自己發散的感想掃在一塊兒,然後讀者可以自己汲取意義。

那是我的旅程,那是我的感悟,有甚麼好多說的呢?
石田裕輔的書中,七年半的經歷不過摘錄了十幾二十個故事,然後兩本續集似乎就沒有第一本來的引人入勝。但張子午的風格就跟著時間線走,帶著有點濃郁的自我對話。
旅程書中,概略也就這兩類,為片段故事取個名字打破時間線;一類有如編年體一般敘述著旅程轉折處,人們相處互動時的衝突誤會或是歡笑意外的場景。

其實這一串地名,只有漳州,梅州/蕉嶺,跟瑞金是在計劃中有意義的。
然而每到達一個地點,就會有些人事物的交會,這就是旅程了。

瑞金是國共纏鬥的長征起點,當初的共產黨臨時政府就在那,民國初年的兵荒馬亂中跟蘇聯保持通訊,希望在中國打造比國民黨更優越的政權的一群人就在那,那是後話。

而梅州跟蕉嶺則是為了探究我的家族史。
出發前收集閱讀著客家人的線索,問訪著自己家族的長輩,我的家鄉到底在哪裡?
然而只有口耳相傳的一句話,廣東省嘉應州鎮平縣竹頭下,以及芎林家族祠堂裡的牌位,記錄著渡台至今十代左右的名姓。

利用網路搜尋的關鍵字,搜刮著細細碎碎的資訊,對比著自己的姓氏,家族分布的區域,找到曾經參與對岸宗親會的同姓宗親的聯絡方式,對比他手邊的族譜資料,鎖定了自己的祖籍八成也就落在廣東梅州蕉嶺一帶。

福建廈門,梅州蕉嶺,江西瑞金,而其中的地點有著相當的隨機姓,根據方向與距離決定是否經過。

漳州平和

先是經過漳泉械鬥的漳州,第一次入住中國青旅--一個公寓幾個房間上下舖的簡單青旅,跟大陸當地的年輕人有一些對話,知道在網路長城之中的幾分不滿,以及出門做小生意找工作找機會的討生活氛圍,一起吃著湖南的檳榔嗑著瓜子看著電視,在燃燒著的香菸吞吐中,試圖尋找著彼此的交集。

城市之間往往相似,於是一整天流連在開漳聖王廟,以及路邊水果攤的對話中,像是企圖從針眼門縫希望能看到時空的流逝感,期待能在城市街景中看到漳州跟台灣的連結?

接著進入起伏的山區進入平和縣,對台灣好奇著的青旅的主人邀請他在平和老家過夜;於是知道平和的蜜柚,見識福建一代已經不再住人的頹圮土樓,和他一起拜訪他開車行的老同學。茶水瓜子以及老朋友的對話沒有我太多事,只是對鐵皮車場辦公室牆上掛著的匾額:"天道酬勤",這句話印象深刻。

經過好幾個客家土樓,看到歷史的痕跡,也竊喜於不需要進入風景名勝繳交門票過路費,而能看到未施脂粉的歷史變遷的痕跡,還有當地人居住的土樓。老人,婦女,孩童,家家戶戶門口如同對聯或天官圖像一般的久經日曬的毛澤東文宣。看老者把散步進土樓的雞群從唯一的通道趕出,而土樓也正如這些老小一般沒有年輕人的生命力,十間屋子有五六間門戶緊閉,感覺時光在這裡變得緩慢而遲緩的感覺。

九峰鎮

穿進山城九峰鎮,曾經的平和縣城還留著古風,第一次的住宿當地小旅店,第一次拜訪派出所,第一次跟當地的孩子們互動,第一次夜半在小鎮老街獨行。

古老的小鎮透著濃濃歷史感,沒有被敲掉的城隍廟還有著文革痕跡,柱子上的標語,牆上的噴漆,像是漸漸躺入溪水感受著水溫與流動,歷史的氛圍開始湧動起來,在這裡人們是否曾經聚集高舉馬列以及毛澤東語錄紅寶書互相批鬥著,自我批判著? 那是怎麼樣的熱情與人際壓力?

曾經閱讀狄耿的《天讎——一個中國青年的自述》,梁曉聲的【一個紅衛兵的自白】,稍微能夠捕捉那個時代的混亂與輪廓,那個人人都搞不清楚狀況,但是普遍認同知識學問是屬於舊時代,妨礙時代像前的產物,於是地痞流氓跟鄉紳學者在政治口號當中前者得勢,後者被輾壓殆盡。

歷史已經過去許久,然而即便那段傷痕在沿途書店裡已經可以出版成書,所謂的傷痕文學;但是名勝古蹟的解說牌上還是三言兩語帶過。於是我只能在這個山城裏頭的城隍廟多拍兩張照片,紀錄與台灣不同風格的黑白無常與判官,至於那更深的歷史,我只能留它成謎。

陶行知

離開九峰一路下坡經過百侯的陶行知像,同為杜威學生與胡適齊名的陶行知,還拍了照傳給Ping,他是自己接觸體驗教育的領路人大前輩,也是陶行知的粉絲,就是透過他知道了陶行知的名字。

才知道陶行知跟共產黨的淵源,這也解釋了在台灣對於陶行知的認識之有限,在國共不兩立的氛圍下,陶行知就是中共同路人。但是這位先生埋首於中國農村教育,在中國廣大落後農村資源有限環境嘗試推廣教育。

有多少人,事,物,是在我們視野之外的?

除了台灣在地的歷史文化,中國發展的不同面向也不在我們的視野裡。
一如跟著國民政府來台的抗日老兵,曾經是共黨的敵人,如今是台灣主體排斥的群體。

閱讀李劼的百年風雨,走過五四跟六四,許多的人名根本不在自己認識範圍,努力克服著自己知識不足的無趣將這本書看完,只記得好多位堪稱大師的人物,但我並不認識。閱讀著史景遷的天安門,娓娓道來近代知識份子的掙扎與努力,原來推動中國近代史前行的歷史人物,自己也近半不認識。

於是我想,是否存在一個可能性,隨國民政府來台的大陸學者對台灣造成的影響,跟日本殖民時代訪台的學者對台灣的影響,以及台灣原生學者給台灣造成的影響,可以分篇章來對比?

像是陳翠蓮的台灣人的抵抗與認同,台灣歷史有著自己獨有的磕絆。
怎麼才能夠平心靜氣的接納,曾經對抗的對象也已經是自己的一部分?

梅州

沿著道路穿過山區,經過大埔,銀川到了梅州。

這裡似乎是茶鄉,每個小旅館的房間一如現代旅店會有紅茶咖啡一樣,有著鐵觀音大紅袍的一小包茶葉,還有著功夫茶的茶壺茶杯。到了旅店要入住,旅店老闆會先沏一壺茶邀你請坐,然後再來談入住的手續,也是一種待客之道。

因為天色漸漸入夜於是前往梅州的路上迫降銀川鎮,住宿老闆在台商工廠打過工,存了一些錢之後返鄉開了旅店兼賣名產,對台灣略知一二。銀川鎮的雜貨店外頭貼著大紅紙,上頭工整的毛筆字筆墨鮮明,對習慣印刷的世界而言彷彿是一種講究?

次日抵達了梅州。

梅州的街道像是一個大型的建材行,一整條街都在賣各種門,似乎沒有第二個主要產業存在。

安頓下來後就先把一袋行李寄到四川去。
看來帳篷睡袋在這一路上暫時是用不到了,一路小旅店多著也不貴,也就省得在外頭搭帳篷的不安心,加上一個人旅程的寂寞,能在旅店落腳說幾句話,聽聽在地的聲音也是好事。

Solo Traveling

算一算離開廈門剛好一週,才剛開始適應一個人的旅行。

住宿的小旅館網路很糟,晚上出門去一家網吧,有網路的飲料店,一陣寂寞感襲來,不知可以跟誰傾訴,才發現自己多麼習慣不被理解的沒有死黨;才察覺自己的危險心靈,多麼需要掌聲又多麼擔心著被看輕,多麼的軟弱又不願輕易表達自己的軟弱。

至今在中國沒有朋友可言,而心神往台灣飄阿飄卻無法跨越一道長城,一條海峽。

不知道怎麼理解跟解釋自己的大旅行,不知道從何說起自己每天的大小詫異,像是今天看到一條蛇,或是單車專用道騎著騎著就被軋然而止,要跨過安全島回到主要幹道上,或是看到道路的標語,甚至前往饒平(台灣客家腔)的路標。

一種平時被日常夥伴互動淹沒的孤寂感如此赤裸裸地在我眼前,像是在一個地底的深坑中想要吶喊著被注意被聽到,又自己嗚住自己的嘴,擔心著被發現之後自己不知如何面對人們對於這段旅程的困惑,或是人們對於我的手足無措的不安。

像是披著一身用書本文字鑄成的硬殼盔甲,說服自己也希望能說服世界我是英雄,我在一條了不起事業的道路上!!

而實際上卻是在梅州的網吧註冊著163的帳號,瀏覽研究著如何在陌生城市邂逅朋友的網路服務像是同城,試著在網路高牆內發表部落格,然而前者也難遇到有緣人,後者似乎種種審核無法順利發表,在真實世界裡寂寞著,在網路上也不順遂的晚上。

松口-移民廣場

一直以來只知道梅縣,一直到單車經過落腳才知道松口這個地方。
處處施工的中心街道,在惟二的兩間旅社之一住下,小鎮晃蕩一圈覓食著,隔壁的當地炸雞薯條店看不上眼,到了想到出門吃飯的時候卻已經沒有幾家店開著。

一個人在小鎮單車穿梭著,老橋上有著斑駁的紀錄,街道裡著古老的痕跡,水泥建築似乎帶著清爽的氣息,有別於近代的水泥風格。

原來這裡是閩粵贛的移民渡口。妮可基嫚與湯姆克魯斯的電影遠離英國家園前往美國去闖天下,而在中國東南沿海打算離鄉背井去賭一把的,就在這個渡口揮別熟悉的世界,到中國東南沿海再停一站,就到東南亞甚至歐洲英美等異國去闖天下去了。

父親那邊的家族,祠堂牌位只能上溯十代;大伯父說長輩口中的故鄉提到嘉應州,也就是梅縣或是當今梅州市,所以也許我的先祖一兩百年前就是從這個渡口離開,然後到了台灣闖天下了吧。

我是客家人,在梅州市有客家博物館;在松口有個客橋博物館。前者門可羅雀,後者乾脆就不開放,然而這都在在牽扯著我的心思。因為斷裂的台灣歷史,史前台灣,荷蘭,鄭成功,清廷,日本,國民黨,都有不同的政治意識形態,而台灣出生長大的我該如何形塑自己是誰的詮釋?

像是搖來擺去的草枝,從理所當然從課本裏頭接收到的國民黨的親中國論述,還記得小學音樂課本裏頭的"我們國父,首創革命,革命血如花~",或是"總統蔣公,是民族的救星~~",以及國文課本被跳過不上的蔣委員長跟日本教官嗆聲,或是看小魚逆流而上。到高中大學跟同學的對話才發現這樣的認知何其天真,自己有如溪邊的草桿,一陣風一陣水就搖晃著方向。也許,從血緣是一個比較堅固不動的參考座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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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學外頭找到簡單的小餐館,不過十張四人方桌大小,門口一個灶台,一個冰箱,坐定下來想著要吃些甚麼的同時,夜色慢慢低垂,轟隆的雷雨傾盆而下,在這個小餐館裏頭跟老闆以及另一名食客大眼瞪小眼的等雨停大把的時光浪擲著,是被天氣所迫,也是獨自旅行必經的一個個白晝黑夜。很深刻感受到時間有如大把的貨幣,而長途旅行像是一次提領了巨額的時間單位,然後大筆的花在未必能夠建構出具體意義的旅程上,然而是否值得只存之一心。

烏雲遍布黑壓壓的天空,山城小鎮也沒有大量街燈,雷聲隆隆伴隨著豆大雨點,在小小的餐廳裏頭有種奇幻的感受,似乎無法解釋自己為何置身於此,彷彿置身電影裡的一景,侯孝賢的長鏡頭裡頭的長長靜默。

蕉嶺縣文福鎮

幾番考證,從台灣的傅氏宗親拿到了在蕉嶺的傅式宗親聯絡方式,取得了聯絡。
怎麼說都覺得自己很冒昧,傳了幾個簡訊過去,期待著回應。

宗親說,他來蕉嶺載我? 我說,我單車過去吧。

單車慢慢悠悠的在這片土地晃蕩,泥磚屋都顯得有種親切感,是一種心理作用投射,想起幾百年前自己的先祖在此生活,有種恍惚的激動感,即便那是一個如此微弱的一個遙遠連結,因為也極有可能,其實自己的推測有誤;也許在這幾百年間的血脈早已不清不楚?

然而,人生在世,跟動物不一樣的就是掙扎著在生存之上追求個意義,即便走錯了路,也是風景。

想起最近案頭在讀的”想像的共同體”裡的一個想法,提到宗教賦予人天堂地獄甚至來生的許諾,當宗教開始失去神聖的光環變成生命的一部分選擇而不在占據生命的主要位置,人們從民族或國家中汲取這種跟古老與未來之間的連結,也許就能夠讓人在生命的驚滔駭浪中重新站穩腳步。這樣說起來,我的所有努力也正在這種思路裡頭,追逐著認同,追逐著意義。

悠悠轉轉的根據宗親的敘述,在竹林與稻田之間,沿著加蓋的淙淙灌溉水溝渠,尋找著悠遠的遙遠的本家。問著路抵達了一個兩層樓的小別墅洋房,宗親已經五六十歲,之前在電力公司工作,現在退休了。

寒暄兩句,一起用了宗親下廚煮的午餐,言歸正傳。
看宗親翻出好幾本對我而言是陌生的存在的族譜,歷代先祖的生平概略就紀錄在裏頭了。
翻來找去推敲著,與我有線的資訊對比著,終究因為資訊不足而無法完全確定,但台灣十代的祖先名字與族譜的字輩是對上了,於是似乎這就是我的先祖來源了。

宗親問我,需要想要認識其他當地遠房親戚嗎?
我心裡還在盤算著時間繼續上路,而宗親也許看出我的遲疑就接過話說,反正以後也未必會再連絡,認識也沒有太大的意義。

是阿,沒有太大意義,然而一種淡淡的失落感浮起,也許是一種回歸到源流,彷彿是一種更大的存在的幻覺? 然後像是可以一路循著根源,定位自己在這個宇宙的網路當中的位置,恍惚中一切有著堅實的意義,為了國族,為了組織,為了甚麼概念可以把自己獨力面對世界的困惑不安交託?

但是否會被接納,是否願意付出代價,那是另外一回事了。
在組織群體當中自我的認同弱化,但是融入一群單細胞生物形成一個更大的集體。
在獨自行走當中自我的萃取定位,但是闖入一個宇宙星系而擁有自由這個殊榮與重擔。

不同的時間點,不同的渴望著。
掙脫著束縛想要自己面對承擔世界,又渴望著庇護可以卸下獨立面對的重擔。

道別,穿過曲折巷弄土屋子,回到主要幹道上。
那些土磚房阿,那些田地阿,自己的遠祖在1550年間在此生活過,這對我的意義是什麼呢?

時臺灣府初定,百廢待興。傅上盛、傅上賢、傅上達昆仲迫于生計,耳聞台島富饒,氣候宜人,地多人少,亟需墾殖。經商議,決意渡海赴臺灣府,尋求發展、改善貧困的生活。清康熙(1662年至1722年在位)年間,上達偕上盛、上賢,渡海抵達臺灣府。開田墾地,插稻植果。之後,上盛、上賢各奔南北謀生,餘音訊全無。上達夫婦生三子,如僑、如順、如聰。上達公思鄉心切,夫婦遂內渡唐山(大陸)後,未再渡台。

來自宗親的一段整理,想來跟自己的中世紀家族史八九不離十了。
交代了17 18  世紀自己的家族史,然後之前之後又是甚麼故事呢?

總算了結了一樁心事,像是種下一顆甚麼種子覆上一層泥土,但一切跟拜訪前沒有具體改變。
算是找到了根源,然而我還是我,兩岸宗親之間也未必會有往來,也沒有對這故鄉產生甚麼情愫,似乎甚麼事情已經改變,又似乎一如往常。

岩前-武平-桃溪-長汀

我是客家人,但一路上才用客家話打了招呼,人們就用普通話回應對話,很難用客家話對上話,有點失望。

岩前的晚上,雨勢稍歇,看一群單車車友有男有女把酒言歡著,即便聽不懂其方言也聽得出來是客家話,特別的地方是豐富的情緒與用詞讓我投入在其中,像是捕捉著滑溜的泥鰍一般想要辨識出當地客家詞彙。尋思著台灣的客家話是不是雨會相對比較單純? 也許因為日本話跟北京話早早的進入對話當中,讓客家話的語言系統沒有機會跟著社會成長茁壯?

單車踩踏途中,有時鄉間小路偶遇騎著單車的孩子, 孩子聽到我來自台灣整個人傻眼。 一路上隨著孩子有條理的介紹他所知的附近環境特色的共騎之後,我重裝的氣喘呼呼,而孩子前頭拐彎回家。聽得大聲的一句客家話:"媽!!!那個人說他來自台灣!!"  發現自己總算還是能聽得懂一兩句,覺得有種欣慰。

另一張來不及照相,當我跟一個孩子比肩騎車,先問他前面住宿狀況,再跟他說我來自台灣。超越他之後,聽到他跟家人用客家話大喊: 剛才那個人說他來自台灣~~

中國人,台灣人,客家人…亞細亞的孤兒,如此的推敲探詢著自己的認同感受,
似乎剛好也呼應了我的榮格人格類型-孤兒,總是飄零著尋找著認同感,像是哪裡也不屬於的在世間飄盪著。但似乎也因此有種天涯若比鄰的廣闊,因為孤兒一般的個性,於是沒有強烈的認同歸屬,於是或許在世界的某個角落,都可以比較願意扮演當地的一份子,一個局外人的心情,期盼著被接納的不安與低調友善著。

在抵達長汀前的湘店鄉,當天剛好甚麼節慶巷道熱鬧壅擠著,在熱辣辣陽光下的街頭緩慢推進。躲進路旁一家雜貨店買瓶啤酒,盛情難卻的鄉情一桌的菜正用到一半,我被受邀一起午餐,東道主拉張椅子給我加入飯局。滷肉,白斬雞,雞油炒高麗菜。似乎是熟悉的客家菜色。當地夥伴把當地米酒斟上跟我說:"我們客家人最熱情了!"

萍水相逢的一份照顧,異鄉遊子的心,我一份戒慎恐懼的大陸情台灣心才慢慢鬆動融化,可以相信一個台灣旅人,在大陸的大鄉小鎮受到的照顧比面臨的風險來的高的太多,也許單車旅行的形象加上遠來是客,跟兩岸一家人的情感交織在一起,加上語言的隔閡小,但文化的差異又巨大著,於是在中國旅行是別有滋味的事情。

0420~0503 閩粵尋根之旅-漳洲
旅程之一 返鄉記
chapt 2 遠方的家鄉 (2)
革命老區
蘇維埃政府